为台湾民主辩护 ——与华人世界对话 ● 龙应台 我们,华人世界   我们下了飞机不需要调时针。我们说话不需要翻译,迷了路可以开口就问; 我们随手买份报纸,拿来就可以读。电视上的新闻和酒酣耳热的辩论,不需要解 释就可以听懂,因为,我们属于一个“华人世界”,同时区、同语言、同文同种。   我们的履历非常相似:大多数的我们都有贫穷的童年记忆,少年时对于镇压 逮捕和政治迫害有了懵懂觉察,大学时开始对西方的开放自由有所向往;成熟时, 却发现现实中有太多的人为障碍,阻挡着我们对梦的追求。   我们的梦,也很相似:傲慢的殖民者,走开;颟顸的专制者,下来;让公民 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前途。从北京到新加坡,从香港、澳门到吉隆坡,我们都在梦 想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而且从长时期的殖民和专制统治的经验中我们已经 知道,公平正义既不能依靠“仁慈”的异族殖民者,也不能依靠自以为替天行道 的本族专制者;民主,遂承载着我们深重的期望。   在这一种梦想和苦闷的交织下,台湾的民主十几年来变成华人世界关注的焦 点,除了因为它在华人历史上开创新局之外,也因为它的发展有我们熟悉的轨迹: 帝国主义国家譬如日本或英国,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工业化基础;利 用这个基础,华人胼手胝足地努力,又在威权政府的统治下创出经济成果,同时 将经济成果投资于教育,但是教育水平提高了之后,人民转而向威权政府挑战要 求政治参与,逐渐开展出今天的民主体制。 华人民主,行吗?   华人心底蠢动的问题是:我们的国家或城市,是否也可能沿着相似的规则发 展出民主来?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封建官僚、血缘观念、凌驾法治的泛道德思维方 式等等,与讲究社会契约、强调权利与义务的民主究竟能否接轨?民主是不是会 降低政府效率?民主是不是会带来社会不安?或者,以华人的公民素质,有没有 资格实行成熟的民主?   台湾的民主是一个公开的当代实验,在所有华人眼前进行。这个实验究竟怎 么样了呢?   台湾政府在沙斯(SARS)期间的慌张混乱、上下扌干格,相较于新加坡或甚 至于北京政府在处理善后时的剑及履及,在华人世界兴起一个流行的说法:处理 危机时,民主政府不如威权政府有效率。即或不是处理危机,北京或上海近年在 城市建设上的高楼暴起,大开大阖,相较于台北建设因为与民众长期沟通协调而 出现的“牛步”效率,也加强了一种印象:民主等于低效率。   台湾国会里相互嘶吼、打耳光、扯头发的镜头传遍全球,国际社会引为笑谈, 华人社区更是当作负面教材。民主制度里可能有的弱点,譬如粗暴多数牺牲弱势 少数,譬如短程利益否定长程利益,譬如民粹好恶凌驾专业判断,在台湾民主的 实例中固然比比皆是,但是随着国会不堪入目的肢体和语言暴力,辅以电子媒体 的追逐耸动煽情而更被放大,以至于政治“台湾化”这三个字已经在大华人区中 成为庸俗化、民粹化、政治综艺化的代名。   在这样的背景中,我们走到了2004年3月20日的总统大选。像拙劣的警匪片: 莫名的枪响、离谱的公安、诡异的医疗;像三流的肥皂剧:控诉不公又提不出证 据、要求正义又提不出主张、召唤了群众又不知如何向群众负责;像不忍看的闹 剧:总统的肚皮公开展示,仿佛肉摊上等待卫生检查的一堆肉。   这是亲痛仇快的一幕:对民主本来就敌视的人,用台湾民主的走调来证明民 主的不可行。北京的高官以盛气凌人的天朝姿态指着香港人说香港人“不够成熟”, 不能实施民主普选。对民主抱着憧憬而希望以台湾民主的成功来做他山之石的人, 陷入焦虑。一名南京的年轻学者来信说,“台湾的乱象动摇了全世界华人对民主 制度的期许和信心。也许这是民主必修的课程,但是如果学费太昂贵,会使想注 册的人望而却步,而部分注了册的人则可能决定退学。一次大战后意大利的无政 府状态导致了莫索里尼和法西斯的上台。如果类似的悲剧在台湾上演,将不仅仅 是台湾的悲哀,也是全中国人的悲哀。”   我们,究竟能不能为台湾民主的“荒腔走板”辩护?在“警匪肥皂闹剧”里, 可不可能读出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寻找核心价值的必要   假设你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一扇窗里突然亮了灯。你看见窗格里的人在吃 饭喝酒谈笑,影像分明。但是,你看不见,也不可能知道,一离开那小小窗格, 那一家子人做什么说什么。你的视角,就锁在那灯光所在的一方小格子里。   华人世界看台湾民主,往往也在镁光灯照亮的一小方格内。在那方格里,我 们看见陈水扁举着拳头嘶吼,看见连宋趴下来亲吻泥土,看见立法委员带头冲法 院,看见打架、流血、绝食。在那一小方格内,我们听见“消灭外来政权残余势 力”、“为台湾人民挡风、挡雨、挡子弹”、“冲进总统府”等等充满煽动煽情、 与民主的理性精神背道而驰的声嘶力竭。   可是,你不能不知道:窗格后面,有你看不见的纵深和广度。   纵深之一:为什么美国的两党政治可以那样平静地政权交替,胜败都等四年 一决;台湾却有如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掷?是华人文化里缺乏理性吗?   不,是阶段的不同。美国的民主制度有200年的实践经验,今天两党之争只是 政策之争,属于执政的技术层面。台湾民主,从解严的1987年算起,只有短短17 年。两党所争,不是政策,而是核心价值之争,属于文化认同、安身立命的灵魂 层面。为技术或为灵魂而争,意义不同,激烈程度当然不同。别忘了,美国为了 对于奴隶制度的认知差异,是打了仗、流了血的。奴隶制度,牵涉到自由和人权 的核心价值认定;为了核心价值,人,是可以义无反顾的。   凡是从专制统治解放出来的社会,在独裁者或殖民者走了以后,会有一种迫 切的需要,需要重新面对被扭曲、被伪造的历史,用自己的眼睛彻底找出真实的 自己。殖民的日本、威权的国民党、集权的共产党;文化的日本、文化的中华民 国、文化的古老中国——三股文化的影响与政治的笼罩,还有被稀释掉了的非汉 族原住民的影子,纠缠在台湾的深层意识中。未来怎么走取决于过去怎么解释, 那么过去怎么解释?不同来历的台湾人——福佬人、客家人、原住民、外省人, 因为集体经验不同,痛点不同,感情的投射方向不同,对于“台湾应该是什么” 因此有截然不同的认知。这些不同的认知必须经过长期的交锋摩擦之后,才能得 出共识,也就是一组共同的核心价值;没有共同的核心价值,就没有公民社会。   如果你知道,寻找、建立共同的核心价值是任何民主必经的首要过程;如果 你知道,台湾人在经过50年日本殖民、40年军事戒严,而此刻还面对强权的国际 封锁和飞弹的威胁,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试图“把自己理清楚”;如果你知道,在 压抑了一百多年之后,自由第一次来到,而且只有短短的17年,17年中没有军事 政变、没有流血暴动、没有强人独裁……你会怎么说呢?   你在镁光灯小方格里看见警察的盾牌和受伤的人民,但是你看不见的纵深是: 50万人上广场,心中怒火狂烧,可是行为理性温和,秩序井然,对于民主真相的 要求,却又坚定不移。另外可能也有50万人,对广场上的认知完全相反,但是忍 耐地留在家中,不冲上街去叫嚣对抗。3月27日可以说是台湾“新公民运动”的 开启。   更何况,选举的争议翻天覆地,人们血脉贲张,但是最终还是诉诸司法;我 们没有看见暴民,没有坦克,没有街头的火焰冲天。   是的,在权力争夺的卑鄙龌龊中,我仍然看见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民主在生活里   在那一小方格里,很多人以为:那就是民主了,选举投票、国会争执、万人抗 议,很耸动,很刺激。你或许羡慕它:我们,门儿都没有。你或许排斥它:太乱。   可是我想告诉你,不,那不是真正的民主所在。民主真正的意义,在那小窗格 以外,无形地溶在生活点滴里。   是民主,使台湾变了。政府机构、军事单位从长期霸占的都市核心撤走;庶民 历史重要,因此历史街区得到保存;族群意识高涨,弱势的权力——不论是语言文 字还是宗教信仰,得到平等保障;市民参与政府决策,因此城市的改造由市民意愿 主导。如果说,民主政府的效率低,是的,那是因为政府必须停下脚步来听人民说 话,很费时间。可是,你要一个肯花时间来听你说话的政府呢,还是一个招呼都不 打就可以从你身上快速碾过的政府呢?   民主,就是手上有一本护照,随时可以出国,不怕政府刁难;民主就是养了孩 子知道他们可以凭自己本事上大学,不需要有特权;民主就是发表了任何意见不怕 有人秋后算账;民主就是权利被侵犯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回,不管你是什么阶 级什么身份;民主就是,不必效忠任何党,不必讨好任何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过 日子;民主就是到处有书店,没有任何禁书而且读书人写书人到处都是;民主就是 打开电视不必忍受主播道德凛然地说谎;民主就是不必为了保护孩子而训练他从小 习惯谎言;民主就是享受各种自由而且知道那自由不会突然被拿走,因为它不是赐 予的。   民主并非只是选举投票,它是生活方式,是思维方式,是你每天呼吸的空气、 举手投足的修养,个人回转的空间。这,在小方格窗里是看不到的。所以如果你对 小方格里的混乱失望,不要忘记,真正的民主在生活里,在方格以外的纵深和广度 里。 被“绑架”的感觉   我无意说,台湾的民主很成熟。不,它很幼稚,充满缺陷,因为它先天不足。   国民党当权时,我曾经觉得自己是“被绑架的人民”。蒋介石的独裁使我在西 方留学时,觉得抬不起头来。他没有我的背书,却对全世界代表了我。   当时并没有想到,有了民主之后,我仍然是个“被绑架的人民”。四年来,陈 水扁以巩固政权的手段来治理国家,以对抗中国的操弄来巩固政权,以族群对立的 情绪来凝聚选票,件件都违背我这个公民对民主原则的认知,但是他,对全世界代 表了我。   被政客“绑架”的感觉,不好受。   可是,让我们把事情理清楚:   陈水扁的确是操弄了“中国妖魔牌”而赢得权力,但是他有民意支持;不管怎 么验票,比四年前多出150万人投票给他。在指责他玩弄民粹的同时,我们可能不该 忘记了根本的问题所在:中国本身的极权统治、中共对台湾的武力威胁和国际压迫, 是台湾人真正的痛苦来源。这种痛苦越深,陈水扁的操弄空间越大。政绩可以一塌 糊涂,诚信可以疑云重重,政策可以出尔反尔,国家发展可以长期原地踏步,但是 因为有中共极权的威胁在,人民觉得就必须团结在他的羽翼之下,同仇敌忾。对政 绩、诚信、政策的质疑,对民主程序正义的坚持,都可以被当作“卖国”标售,因 为中共的威胁,实实在在,就在眼前。   使我被陈水扁成功“绑架”的,是中国集权政体对台湾民主的威胁。 戴着防毒面具跳舞   台湾的民主,就在这样变形扭曲的结构里想要长得正长得直,像戴着防毒面具 跳舞,像穿着防弹衣游泳,像绑着脚链赛跑;而你说,17年太长?台湾民主是个 “国际笑话”?   我说,17年太短;我说,台湾的民主不是“国际笑话”,打击它的极权统治才 是。我说,台湾人很了不起。   2004年的大选,是民主退步吗?或许,因为多年来不曾被怀疑的选举机制在操 弄下倒退到原点,被严重怀疑。但是谁说民主的进程是一条直线呢?它其实更像曲 折的之字,进一步退两步,退一步进两步。进退转折之间,走势向前,就是进步。 2004年的台湾,我们看见国亲两党的挫败。但是在野党,如果没有热情理想、没有 革新冲劲,因而消灭,难道不是民主的进步?执政党,以最不光彩的姿态在抗议声 中上台,因而被迫谦虚怀柔,难道不也是一种获得?   这些日子,台湾人心情确实沉重。在强人的阴影下生活过,他们太清楚自由多 么脆弱。现在新强人陈水扁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历史的悲情、族群的撕裂、中共 的威胁,所有的政治武器全都耍过了,接下来的考验严酷无比:悲情可以夺权,如 何执政?族群撕裂可以煽情,如何愈合?与中国的关系,完全失去信任,如何对话? 面对半国人民的敌视,何以治国?   民主,其实就是维持清醒,不间歇地与强权的角力。   台湾人今后最大的挑战是:国民党作为反对党一败涂地,反对的势力如何重整? 知识分子又怎么找到位置,重建反对力量?理性、宽容、有知识有定见的公民,如 何从草根培养?   台湾人不需要华人的鼓掌,但是他需要鼓励,更需要理解。在40年的军事戒严 下生活,在500枚飞弹的瞄准下思想,面对新的强人上台,还要回头去研究德国的 1933和意大利的1922,台湾人在民主的进程上从无到有,从有到深沉,没有勇气, 没有毅力,是做不到的。华人世界,请你拍拍台湾人的肩膀,给他一点默默的温暖, 同时,深思你自己的处境,让我们彼此扶持吧。 我恨自己太愚笨 ● 彭伟东   龙应台在《为台湾民主辩护》指出:“台湾的民主十几年来变成华人世界关注 的焦点”,笔者读了似懂非懂。   笔者移民新加坡已经有七个年头,自问资讯不太闭塞,除了对这次的台湾大选 非常好奇以外,更关注的是新加坡这个华人占多数的多元种族社会,如何能够在保 留中华传统文化和血缘观念的同时,又能很好地维持国家种族和谐,以及法律和民 主的平衡。现成的榜样在这里,难道是我看错了?   此外,文中所谓的“对民主本来就敌视的人”指的是谁?大陆人向来把台湾人 视为同胞,中共也口口声声说寄希望于台湾同胞,反倒是某些台湾人视大陆政权为 敌人。   文中说:“民主,就是手上有一本护照,随时可以出国,不怕政府刁难”。中 国人在大城市都可以凭身份证领取护照了,至于不能随时出国,是因为接收国需要 申请签证,而不是中国政府不允许。我倒是很感谢中国政府负责任,不让上千万的 贫穷人口当难民,否则中国的问题是解决了,其他国家可能就遭殃了。笔者每年出 入中国大陆很多次,从来也没受到中国政府“刁难”,不知龙应台何来此感?   不过,文中指的“民主就是发表了任何意见不怕有人秋后算账”,这一点,中 国大陆倒是真的做不到,因为中国有诽谤罪,有道德观,不像台湾可以乱讲话而不 负责任。   “民主就是权利被侵犯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回,不管你是什么阶级什么身 份”, 不知龙应台是否知道,中国大陆已经可以“民告官”,当然,由于各种因 素,没有台湾告人那么频繁,那么喧闹。   我恨自己太愚笨,怎么越看越觉得按照龙应台的标准,好像中国大陆已经很民 主了?可是我明明认为大陆的民主只是初级阶段,比起华人社会的典范新加坡,还 差得远?我实在搞不明白!   龙应台说“民主并非只是选举投票,它是生活方式,是思维方式,是你每天呼 吸的空气、举手投足的修养,个人回转的空间”,这句话我完全看懂了,而且,以 一个在新加坡生活多年的华人身份,请中国大陆和台湾、香港的华人,多关注新 加坡,龙应台孜孜以求的民主理想,也许正在新加坡开花结果。   我恨自己太愚笨,刚庆幸有所领悟,又被龙应台的另外两句话搞得更糊涂了: “为了核心价值,人,是可以义无反顾的”、“台湾人不需要华人的鼓掌”。   难道台湾的民主只是做给美国人看的?难道台湾同胞已经不再把自己当华人 了?难道台湾人非要逼所有的华人“义无反顾”?   龙应台在文章中提到德国和意大利,让笔者想到最近正在网上流传的一篇文 章《你的决定灭了谁》。文章中的其中一个问题是:现在要选举一名领袖,而你 这一票很关键,三名候选人的一些事实如下:   候选人A:跟一些不诚实的政客有往来,而且会咨询占星学家。他有婚外情, 是一个老烟鬼,每天喝 8至10杯的马丁尼。   候选人B: 他过去有两次被解雇的纪录,睡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大学时吸过鸦 片,而且每天傍晚会喝一品特的威士忌。   候选人C: 他是一名受勋的战争英雄,素食主义者,不抽烟,偶尔喝一点啤酒。 从没有发生过婚外情。   请问你会在这些候选人中选哪一个?笔者毫不犹豫地选择了C,但是,答案竟 然是:候选人A富兰克林·罗斯福、候选人B温斯顿·邱吉尔、候选人C亚道夫·希 特勒。   我真的恨自己太愚笨。 惊心动魄的民主先锋 ● 郑崇德   《联合早报·言论》版于4月15日刊载旅港台湾学者龙应台在中国大陆、香港、 台湾和新马同步发表的长文《为台湾民主辩护》。在为台湾民主辩护的同时,作者 呼吁包括新马在内的“华人世界”与台湾人民一起为民主而共勉。   在论政而不是论文化时,把新马涵括在包含中港台的“华人世界”里,是文人 论政的天真。把新马华人与中港台华人在文化上的认同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历史和政 治历程扯在一起,把台湾的“民主试验”当成“华人世界”的先锋,要大家“深思 你自己的处境”后与台式民主“彼此扶持”,显现了民主理论家的傲慢及与民生的 脱节。   在地缘和种族政治沸腾的东南亚长大的新马华人,没有“民主斗士”的悠闲, 对民主的理论与实践以至为政之道的看法,是经过历史洗礼的务实。他们看台湾三 二〇总统选举,感觉最强烈的不是它的“荒腔走板”或“警匪肥皂闹剧”,虽然这 些都是令所有文化华人颜面无光的丑事。令他们最感惊心动魄的是两群政客,尤其 是陈水扁和他的民进党,为了夺权而不择手段地竞相把一个原本相对和谐单一的社 会疯狂地撕裂,然后无耻地在碎片中捞取政治战利品。   在你撕我扯的分化过程中,族群(纵使都是炎黄子孙)和语言(纵使都是方块 字)都毫无保留地用上了。所幸台湾还未像北爱尔兰或印度的克什米尔那样有宗教 油水可以捞取,否则陈水扁和他的民进党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打出本省人信甲教,外 省人信乙教,投一号便是投甲教一票的牌子。 无以驾驭的核裂变   在新马的多元种族、多元语言和多元宗教的社会里,族群、语言和宗教向来是 三颗令人不寒而栗的政治炸弹。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在它们的灰烬下家破人亡和生 离死别的,数以千计。   在新马的经验中,族群、语言和宗教是无以驾驭的核裂变,一旦引爆,你熟悉 的邻居、同事、同学、便利店老板、菜摊摊主、计程车司机、邻里警察,一夜之间 会因你的肤色、语言或宗教有别而与你反目成仇,上街暴动,甚至大开杀戒。   当人性中最危险、最不理性和最粗糙的成分在政客的煽动下成了人与人之间相 处的基础,界定了人的安与危、生与死,你不会想到申请护照时政府刁不刁难、孩 子上不上得了大学、有没有发表伟论后秋后不算账的权利、街边有没有书店、电视 主播唱不唱反调等等。   历史的洗礼使新马人视族群、语言和宗教为政治禁区。如果民主进程中的“核 心价值之争”定要包括这三颗炸弹,让它们“经过长期的交锋摩擦之后”得出共识, 才能建立公民社会,那新马社会不可能有民主,因为在那样的民主到来之前,社会 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中。   台湾三二〇总统选举的竞选伎俩,拿十分之一用在新马,便足以摧毁它们所拥 有的一切。   新马人看台湾的“民主试验”,在惊愕中不敢举起手来拍台湾人的肩膀。当他 们“深思自己的处境”时,不是如台湾学者所想像的在羡慕台湾的同时,检讨自己 “有欠理想”的民主进程。他们所想到的是:作为一个原本比新马在结构上和谐百 倍及相对单一的社会,台湾居然也能在无耻政客的撕裂下,硬生生地变成今天这样 一个族群语言分裂的样子。这印证了他们经验中族群、语言和宗教潜在的无比破坏 力,加强了他们把这些人性的弱点列为民主进程中的禁区的决心。 民主的差异   比台湾晚一天举行的马来西亚大选,过程和台湾的有天渊之别。作为一个在族 群、语言和宗教上都比台湾多元复杂百倍的社会,马来西亚成功地完成了一个既民 主而又竞争激烈的国会选举,并在隔天没有沦为一个四分五裂的社会。   马来西亚不比台湾民主吗?那是无知者说的话。马来西亚没有台湾的民主闹剧, 但每一届大选都是政党出尽九牛二虎之力的生死之争。马来西亚人在这次激烈的民 主角力中保持了清醒,在遵守族群政治的游戏规则的同时,拒绝了新兴的、更危险 的宗教政治,使另一个“绿营”,马来西亚回教党,一败涂地。   事实上,民主的理论不是如学者所说的那样,放诸四海皆一致的。民主的实践, 更循国情历史民智的不同而大有回异。即使在西方社会里,民主的实践也因宪制的 差别而在程度和实效上有显著的不同。   在英式内阁制下,执政党可以完全不征询选民,把刚刚赢了大选的总理换掉。 在美式总统制下,如果选民把总统府和国会交给两个政见相反的政党,政府便陷入 瘫痪,马上又要重新选过。选举是一次还是多次投票,也大有乾坤。台湾前总统李 登辉,在下台的前夕便拼死拼活地坚持2000年的总统选举为一次投票,从而确保了 “敌党”陈水扁的当选和“我党”连战的失败。   在英式“过杆制”(first past the post)下,一个赢得50.1%选票的政党有 可能囊括100%的国会议席,独揽大权。在比例代表制(proportional representation) 下,两只小狗三只小猫支持的小党却能在国会里分得一杯羹,搞三搞四,左右政府。 民主应建立在民生基础上   西方民主社会因各自国情和历史的不同,选择了不同的宪制,承受了它的优缺 点。但西方“民主斗士”在把民主出口到亚洲时,却往往忘了国情历史民智等层面, 头脑简单地以为自己的一套放诸海外皆准。   二战后老牌大英帝国在解散属下的殖民地时,剑桥和牛津大学的宪学教授为它 们写了数十部宪法。水土不服的结果,小则纷争不绝,经济呆滞;大则生灵涂炭, 民不聊生。而今天还没有被丢进垃圾槽的宪法,恐怕没有几部。取而代之的美国, 在企图把自己的自由民主模式强加在他国时,得到的也是焦头烂额,甚至弃尸荒野 的经验。   洋人不了解亚洲,以为对自己有营养的,对亚洲人也应该有好处,或许情有可 原。亚洲人不了解自己,以为洋人管用的,自己也肯定用得上,才是可悲。   台湾的旁边,便有一个国情历史民智与美国有天渊之别但却从头到脚把美式自 由民主模式照搬过来的亚洲国家。东施效颦的结果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台湾人 可以引以为鉴。   其实,民主除了必须取决于国情历史民智外,更应该建立在民生的基础上。为 政之道,民生为先。在三餐温饱获得基本保障的基础上,追求维护个人尊严的某种 形式的民主,是个必然的过程。   但有两点必须强调:一、这不是一个可以揠苗助长的过程;二、过程的终点没 有放诸四海皆准的标准;因为每一个社会无以选择的国情、历史、民智和其他局限 界定了它在任何一个历史时段所可能实践的民主形式。   新马的民主模式,便在惨痛历史经验的指示下给族群和语言这两个层面作了重 大调整。两国的调整方案截然不同,两国的开国元勋也因互不认同对方的方案而分 了家,但两国都因此而确保了民生安危不再成为民主进程中的祭品。 在国家稳定的基础上进行   龙应台在为台湾民主辩护时,动不动便把矛头指向中国大陆。但平心静气看大 陆,是否也可以在1978年后的发展道路上看出这样一个过程的端倪?如果民生得到 持续改善,中国人民会不逐步要求“每天呼吸的空气,举手投足的修养,个人回转 的空间”吗?中国领导人会愚蠢到一无所知,盲目地坚持“以不变应万变”吗?   但是民生的改善不只是几个沿海城市的繁华,几座高楼大厦的骄傲,几条磁悬 浮铁路的精湛。中国必须大幅提高农业生产力,同时持续城市经济的发展,吸纳生 产力提高后的农村所腾出来的剩余劳动力,进而朝先进国城市农村人口比例的合理 化迈进。这是解决“三农”问题,改善全国民生的根本方案。这项艰巨且关键的工 程必须在国家稳定的基础上进行。   即使在民生还在改善的过程中,中国人呼吸的空气和回转的空间在过去20年来 已发生巨大变化。这点中国人本身最清楚,所有关心了解中国的外国人也有目共睹。 如果“民主斗士”不自设盲点,也应该可以看到。   以中国今日领导人的水平,能不理解这个过程是怎么一回事吗?能不心里有数吗?   然而,从中国的国情历史民智看来,这个演化过程是相对耗时且万不能揠苗助 长的。因为民主不是开放解禁,让百花齐放的思想交锋摩擦,然后搬来西方的民主 程序便可以完事的。   中国国父中山先生先知先觉,但是,在他那个时代的中国引进西方的议会、选 举、问责,现在看来,能不注定失败吗?民主也不是来去自如、言论自由、新闻自 由而已,因为老百姓先要有西方人视为当然的民生安危保障才能享受这些自由。   这个演化能否和平顺利完成,对亚洲以至全球的经济、政治、安全、文化,都 有巨大的冲击。华人世界或洋人世界也好,为公或为私也好,大家不需要鼓掌或拍 肩膀,但都应该祝福这项工程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