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爱国主义” 高欢 去年11月去费城的时候，与老板闲聊读书和美国大选的话题。他幽默而坦白，聪明而博学，借我一本书 Deer Hunting with Jesus——Dispatches from America's Class War（《与耶稣猎鹿——美国的阶级战争快报》）。 阶级战争或阶级斗争，在曾将它搞得如火如荼的中国，已经不太有人提起。中学大学的教科书令我们觉得阶 级两字听上去带着剥削压迫与被剥削压迫的污迹。而剥削和压迫现在显然不说了，一切都只是人民内部矛盾…… 那么在美国呢？这本书揭示分析了当地的阶级战争，特别是美国贫穷而愚昧的Working Class（工人阶级）的困境。 这让我看到了美国生活的另一层面。之前的生活只令我看到了一面，东岸和西岸的常青藤学校和银行——及 与之相对的贫民区（大多为黑人）与无家可归者。后者横七竖八地躺倒在路边或地铁出风口；富有些清醒些的， 推着一购物车的破烂，就是全部家当了。在耶鲁大学人人可进的图书馆，有时候你可以听见在此取暖的无家可归 者的呼噜声。我们被告知，他们其实是可以去收容所住并获得食物的，但是他们过不惯那里的严格生活。如果给 了他们钱，他们只会拿去酗酒和买毒品。走到这一步，并不全是因为失业和贫穷。 而此书讨论的则是另一群人，所谓Working Class（工人阶级），特别是其中的乡下人（所谓 redneck红脖子）， 也就是社会和经济地位都很低的白人。2004年大选民主党失败，作者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工人阶级的利益其实 与共和党所代表的利益相抵触，为什么他们还投布什的票，并且偏偏还是他的选举基础呢？自由主义者（民主党 人）纷纷对之反思、辩论，但就是没有亲自去真正认识一下这样的工人阶级：这群勤去教堂、打猎钓鱼、喝百威 淡啤的乡下人，在地图上找不到也懒得找伊拉克或法国，况且他们多半压根儿就没有地图册。他们要么喝着罐装 啤酒看椭圆跑道上的赛车，要么听着牧师用《圣经》诠释一切，从生物学到棒球规则，因为《圣经》是放之四海 而皆准、颠扑不破的真理。 弗吉尼亚州温切斯特（Winchester）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小城镇，作者Joe Bageant出身此地但选择了离开并从 事记者生涯。三十年后作者回乡观察到了自己家、邻居和社区是如何被那些左倾人士所疾呼反对的力量搞得每况 愈下，而这些人却依然坚决拥护这些力量，在投票站投下了重要一票。此书语言犀利幽默，不敬而愤怒。想来可 以是HBO之Bill Maher政治搞笑脱口秀Real Time的座上客，尽管Bill Maher一直缺乏同情心地嘲笑选布什上台的 红脖子们。 温切斯特的主要雇主是灯泡厂、塑料制品厂、沃尔玛和家得宝。大家的工作多半是装配工、收银员，都是低 工资的工作。而其北部，更是一个穷地方，五分之二的人没有高中毕业，五十岁以上的人大多有严重健康问题， 信用记录很差。逃避这种生活的出路有三条：酒精、耶稣和暴食。这就是常被忽视的工人阶级中最穷的一部分， 思想保守、政治上被误导、对自己的苦难却还充满了爱国主义——还以为自己就是中产阶级。 在作者与之的闲聊中看到，他们的愚蠢让人吃惊，他们的老实困苦让人可怜，他们的不自知最为可悲。这就 像一个恶性循环：对知识和智慧没有兴趣、对外面的世界却相当好战。明明身受华尔街和华盛顿的压迫，却觉得 自己要为自己的苦难负责，不埋怨别人，因为这是负起个人责任的美德表现。一句话，他们天真地完全相信了所 在制度的美好公平，因为这就是爱国。这样的态度从小就被灌输了进去，而烟雾般歪曲事实的保守派谈话广播， 是他们获取信息的唯一来源。对于不习惯思考的脑袋，他们的观点是：民主党/自由主义者等于支持堕胎！支持堕 胎的医生都吃小孩！ 这本书是2007年6月出版的，如今读到买房子的这一段，清楚地看到次贷危机的发生并不令人惊奇，人家老早 就看到了这个系统要爆掉——现在回想起来，老板把书递给我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一点。穷人轻易地搞到了信用卡， 用微薄的小时工资支持自己的消费，支付巨高的利息。在“9.11”事件后，布什更是号召人民多多消费，作为爱 国行为的表现。既然拥有自己的家是美国梦，穷人也按揭买自己买不起的房子。这一套要继续下去就得不断扩张， 但总有到头的时候。穷人买的预制板房子，几十年就坏。一辈子辛苦付了高利买的房子最后可能一文不值，而且 在死之前就坏了。至于房子所在的地皮，本来就是一块烂地方。 据说，美国宗教最虔诚的人集中于低收入低教育程度的阶层（当然，我们这里某些白领信上帝的原因是以为 这很小资）。在温切斯特，教育程度很低。即使读书，很多人读的也是圣经学校，严格按照圣经教义解释世界—— 这也是布什的教育经费的重要去向之一。一切都是上帝赐予，所以大家对于没有出路的死胡同工作、低廉的小时 工资、可被任意解雇的生活还是很感激。狂热的福音派积极地发展信徒，大家相信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信徒将被 拯救，非信徒将被永远折磨。在这里，把不上进的青年捆起来，对之高声诵读圣经驱魔，被认为是一个有效的拯 救办法。有些人最终的梦想就是建立基于圣经的法律。至于伊拉克战争，确实就被视为一场圣战。 习惯打猎的这个地方，拥有枪支是传统的一部分。早在殖民地时代，来自欧洲的移民将打猎和基督教新教原 教旨主义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旨在限制犯罪主张枪支管理的自由主义者在这里没有市场。 2005年因美军在伊拉克虐囚丑闻照片流出而出名的女兵Lynddie England家乡不远，也差不多。她没读过什么 书，想着参军后就有钱可读大学，就参了军。之后，听说女兵在军队里最好都有个靠山，她就搭上了一军官。这 个老变态的家伙，喜欢叫她虐待囚犯，然后拍照留念。后来人家采访她，她说，她也觉得这个不对劲儿，但她只 想讨好他。 而年纪大了的病人不得不进养老院，因为子女是没有精力和财力来负担的。某种情况下，在老人年龄未到的 情况下，只能和医疗制度所支持的养老院谈好，以老年痴呆症收进去，这倒是可以的。最后，老人每次都哭着对 来探望的子女说，带我回去，我不是老年痴呆症。于是，每次探望都是伤心而无可奈何的痛苦经历，于是探望的 次数越来越少。 作者指出，自由主义的精英，对这一阶层都没有看到，更不用说了解和动员了，所以在政治上无法获取他们 的理解和支持，丢失了2004年大选的胜利。 以前常对美国一些老百姓居然那么无知愚蠢感到难以理解，读了这本书会有所帮助，即使作者党派倾向性是 很明显的。总之，愚蠢这不全是他们自己的错。不幸与愚蠢相辅相成，这才是悲剧。不过，还有许多国家的老百 姓至今没有基本的生存条件和权利，那才叫完全的水深火热。 所谓平等，严格地说只是理论而已。出身的不同，早已决定了很多事情。这是理想主义的悲哀。不过，还是 有点办法可以改变现状，一是通过教育提高素质（不止是搞个文凭而已），二是提供了解不同可能性、理解容忍 不同立场的途径，鼓励独立思考、允许自由选择。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然很有道理。但人类的思想是很强 大的，是个人与社会进步的巨大动力，同时也可是大阻力。正如George Orwell之《1984》中老大哥的口号“无知 就是力量”，洗脑是最有效的工具；然而，鲁迅关于呐喊的领悟和铁屋子的比喻也都还是成立的，无论何时何地。 所以，还是需要抱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