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里的英国 陈冰   英国人又在算账,为是否加入欧元区细打算盘。6月9日的议会辩论,可称得上是“历史上少有的具有转折意 义”的大事,但财政大臣布朗的报告就像是陈述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摘要,没有多少妙语精言。坐在旁听席上的 《泰晤士报》专栏作家心里直发急:"难道你就不能讲几句感性的话吗?"   布朗仍津津有味地披露着他枯燥的数据:根据1997年财政部设立的五项经济标准,英国加入欧元区已达到两 项标准,其余三项还没达标。所以,工党政府倾向于加入欧元区,但现在还没准备好。   议会大厅里没有人打瞌睡,每个议员都在聆听财长公布账目。其间不乏起哄声。保守党“影子财长”霍华德 的反驳和挑错也充满激情。他们对算账似乎都有特殊的兴趣。这就是英国,账簿里的英国。   算账就是讲道理   财政大臣的账目是清楚的:今年第一季度英国的经济增长率是2.3%,欧元区则是1%;英国失业率是5.1%, 欧元区是8.7%;英镑和欧元的兑换率目前是英镑对1.4欧元,算是完美。但以这样的汇率把英镑兑换成欧元,欧 元区国家是不会接受的。   所以,按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英国接纳欧元是不合算的,况且还要投入110亿英镑的资金来实现货币转换。 他也不讳言加入欧元的好处,比如公民购买汽车会更加便宜;接受欧洲大陆的购房模式后,英国的房产会升值, 第一次购房的年轻人有较大优惠。 布朗对英国是否适合加入欧元区的评估报告,虽然受到“独统”两派的批评,但媒体和大众的评价却不错, 因为他的评估结果是由50多名顶尖的经济学家经过对18个项目的深入研究得出的,其中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还有几笔账现在还无法算。比如,英国应该从哪一点出发向欧元区靠近,从这点到终点的路程有多长,应该 以怎样的速度推进。最主要的是,如果不加入欧元区,英国将要付出什么样的经济代价和政治代价?这些账目算 不清楚,英国是不会轻易做出是否加入欧元决定的。 所以,布朗称加入欧元“还没准备好”。他的结论被舆论评为“有道理”。 常识才是宗教 在英国,没有一种评价比“有道理”(make sense)更高。曾在巴黎、芝加哥、哈佛、斯坦福、日内瓦等名 校挥洒天才的知名学者乔治·斯得纳(George Steiner),在剑桥大学申请教职碰壁后痛苦地发现:英格兰这片 土地被强大的中庸之道保佑着,使她成功地避免了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极端性发烧。“总之,英国人不太注 重思想,也就没有遭受意识形态带来的种种后果”。 中庸之道乃正常之道,简言之就是常识(common sense)。英国人不喜欢被某种思想和主义教导,“常识” 才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宗教信仰。即撒切尔夫人的货币主义、私有化思想,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虽然也曾风 靡一时,但“常识”很快帮助英国人从“主义”中解脱。在世界各地还在煞有介事地称颂“铁娘子作风”,或者 正儿八经地研究“布莱尔学说”时,英国人早把他俩的著作扔到二手书店,只是偶尔谈论一下他们写书赚了多少 钱。   有关欧元的辩论也会这样。统派的“不加入欧元就会失去对欧盟政策的影响力”,独派的“加入欧元将失去 英国的独立地位和辉煌历史”,这些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说法会渐渐被视为强词夺理。要想说服大众支持或反对 加入欧元区,政治家“拿出明细的经济账”比任何雄辩都有力。 “英国人就像一只羊,按羊最实际的本能从土地上搜寻草食。”德国作曲家瓦格纳这样评价英国人。   大概是因为太讲究实际,英国人把学校教育的目的定位在“学会得到面包的技能”,而不是读万卷书;阅读 的目的是为了心神欢悦,而不是为了“有学问”;宣扬莎士比亚是为了通过上演他的戏剧赚钱,或者吸引国外游 客到莎翁故乡旅游,而不是对英国文学表示尊崇;国际体育比赛被视为一场游戏,赢了算是幸运,输了也很正常, 与国家声誉、民族尊严不搭界;科学研究是“出于对天平、螺丝、滑轮、瀑布、风车的热爱,是为了让货船抵御 海洋和风暴的侵袭”(爱默生语),而不是为了国家的富强和人类的福祉。   这种文化气质似乎不上档次,但看看英国人不凡的表现,就知道凭常识行事的魅力。且不说议会政治、工业 革命、两次世界大战,单就过去200年的社会稳定来说,就足以说明平常心实乃大智慧也。   法国经历了一个君主立宪制、两个帝国、五个共和国的大起大落,德国实现了从君主制到共和制,再到纳粹 帝国、最后合并成联邦制的剧烈变化,英国则始终维持着议会君主制,政治和社会变革总是在“温和的、渐进的” 状态中进行,而且是在最后一分钟才发生。   这种冷静和从容,也说明具有社会责任感的绅士已绝迹。作家西蒙·雷文(Simon Raven)在其代表作《英国 绅士》一书中解释说,现代社会带来的物欲追求,是人们新的生活常识,已把绅士打入地狱。“我不是一个绅士, 我没有责任感,我怎么会为理想而狂热?” 精明的“账房先生”   如果把“绅士”、“保守”的标签贴在当代英国人身上,那就如同把“皮尔·卡丹”贴在耐克运动衣上。但 如果非用一个词来形容英国人,我倾向于“账房先生”四个字。   若不信,你看:金融业是英国最发达的产业,出入伦敦金融城的会计师受人羡慕;英国政府中财政大臣的地 位仅次于首相,这在世界政坛中似乎少见;英国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不是足球比赛,也不是妙趣横生的《性和都会》, 而是财政大臣的年度预算报告:个人所得税税率、家庭免税额度、甚至连每包香烟、每升汽油、每瓶威士忌要增 减几便士税收,都算得滴水不漏。   英国的大选,其实是比试哪一个政党账算得好。医疗开支的增加,教师工资的提升,钱从哪里来,要给出可 信的答案,随便夸海口会被马上揭穿。政府官员在国外多呆一个周末而花了纳税人的几百英镑钱,得马上还钱辞 职。内阁部长替商人在议会提问而受贿2000英镑,迟早会身败名裂。   老百姓的私人账也算得不差。到英国,一起工作的同事在向你要一支烟的时候,要么给你一支烟的钱,要么 下次还你一支,不多不少。你请我吃顿饭、买杯酒,我一定会如数回报,毫不含糊。   家庭开支也都在精打细算,超市里常看到按计划清单购买食品的情景。1997年大选时,前保守党首相梅杰在 接热线电话时,一位选民的提问是:她年收入有1万5000英镑,自己是单身母亲,有两个孩子上学,请梅杰帮她算 算如何开支。梅杰竟然在5分钟内列出了一份家庭预算清单。   英国人精于算账,算出的是政府的清廉,算出了英伦小岛世界第五大经济国的地位,但同时也算计出了人情 的冷漠和对战争的纵容。作家雷文有句名言:“花钱养育孩子还不如花钱提高个人享受的档次。”他的妻子生下 孩子后急需用钱,给他发了“速汇款,妻和孩子在挨饿”的电报,他的回电居然是“对不起,没钱寄,建议吃孩 子”。   布莱尔上任后伙同美国打了四场战争,目的也是得到美国的军火订单、伊拉克的石油和其他经济利益。账簿 里的英国是一种存在,是一种文化个性。   看看现代经济学史,五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师居然都出在英国:市场经济理论之父亚当·斯密、自由贸易 理论创立者李嘉图、人口论创立者马尔萨斯、《资本论》作者马克思、国家干预主义理论大家凯恩斯,都是在英 国成就他们的学说的。经济理论是高明的算账法则,能不在英国造就出更多的算账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