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罢工!                            ·黄冬梅·   来美国久了,什么事都能遇到。这不,我所工作的全美第二大电信巨人西南贝尔 电信公司 (SBC Communications) 发生了十万多工人大罢工。SBC 拥有包括加州、德 州等十三个州的区域电信服务。就人数而言,这次罢工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不久前的超 级市场员工罢工和本地交通工人罢工。据说上一次SBC 罢工发生在二十多年前,这廿 载难逢的“盛事”竟让来公司不满五年的我赶上了。幸与不幸,算是一场不寻常的经 历罢。几则日记记录了罢工期间的风风雨雨。   五月十九日 星期三   浏览公司最近特别设置的网站,赫然见到美国通讯工人工会(CWA)已向十万两 千多名SBC工人发出了罢工总动员,罢工将于本周五凌晨十二时一分开始。一直吵吵 狼来了狼来了谁也没上心,没想到现在狼真的来了。   事情起源于破裂的劳资谈判。劳资合同每四、五年重签一次,这几年一度的谈判 牵动了十七万公司员工的心。工会代表劳方十万多领时薪的工人会员,其中包括查号 台、接线员、客户服务、维修工、架线工等等。美国的工会和组织春游、发电影票的 那种完全不同,绝对与公司对立。工会自然要维护工人权益,而资方则要确保公司盈 利。劳资谈判围绕工人工资、健康保险、工作保障等一系列敏感主题。谈了长达三个 多月,加上联邦调解委员会的调停,终于还是无法达成协议,于是工会发起了全国性 大罢工。   公司对此早有准备,其实那个特别网站就是谈判开始后专门设置以便每天更新通 报谈判进展及罢工动向的。一接到工会的罢工通牒,公司立刻启动后备计划,将我们 这些管理人员派往一线顶替各个工人的岗位。所谓管理人员,其实多数人一个兵也没 有,只是因为领年薪而非时薪,被划归资方。非常时期,人手不够,公司要求我们每 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并且没有加班费,谁让我们不是领时薪的呢。 “资方”的实惠没体会多少,倒是理所当然地要与公司共渡难关,还遭到表扬“感谢 全体管理人员的觉悟”。这些“资方管理人员”被派往全国各地,许多人今天接到通 知订张单程机票或回程日期不定的往返机票明天就要上路了,颇有壮士一去的悲壮感。 与我同组工作的好友Kym和另一个同事就被发配到千里之遥的加州首府沙加缅度 (Sacramento)。   亚洲人大多比较含蓄,很少抱怨。有些不吃公司奉承的老美可就没那么乖,说起 话来直接了当不留余地:“我才没什么高觉悟呢!七天十二小时?哼,简直是剥夺我 的全部生活!只要罢工一发生,我就立刻辞职,决不会去什么临时岗位报到!”句句 铿锵,义愤填膺。话早早撂在那儿,及至现在罢工出乎意料地成为事实,这位仁兄不 再提辞职,只好准备赶往前线报到。   我分配的工作仍在原岗位继续网络软件开发,虽然也不得不工作七天十二小时, 比起远离家人不知归期的Kym等人来说已算是十分幸运了。传言公司出于某种考虑, 所有非美国公民都留守原岗位,持绿卡的我就成了令人羡慕的幸运儿之一。遭外派的 老美牢骚之余还不忘幽他一默:“卖公民权啦!谁拿绿卡换我的公民,倒贴你钱呀!” 可惜他卖不出去只得到一片笑声。此时的“非公民权”格外宝贵,意味着不必受离家 相思之苦。   说起老美的幽默,几乎与生俱来无所不在。被派往接线员岗位的那位煞有介事地 严肃提醒大家:“你们打偷情电话可要小心哦,我可以监听。不想让我报告你们的先 生太太也行,不过要提前贿赂。”   早在三个多月前谈判之初,公司就开始了应付万一发生罢工的准备,管理人员接 受工人岗位的培训,计划必要时的出差住宿。那时谣言满天飞,其中一则就是公司为 节省开支将安排每两人共享同一间饭店住房。出差共享房间在中国司空见惯,在美国 则不可思议,也许是这里个人隐私至高无上,也许同性恋太多要避嫌。有人创意造谣, 就有人跟着编故事:“哪天你先生打电话到饭店,千万别让你的男室友接。否则打翻 醋罐出人命可不得了,公司没买这方面的保险。”   未来的维修工们则幻想着自己爬在电话线杆头一览众生小的感觉。那时候谁也没 料到罢工会真的发生,只当作平淡工作之余可以引起几分兴奋的谈资。   这期间也有惨剧发生。一位人事部女职员接受工人岗位培训时,意外从十多呎高 的杆头跌落摔成重伤,至今还躺在医院,我们听到消息时她还不醒人事,但愿不要成 为植物人。如此悲剧不免给罢工平添些许恐怖感。   原劳资合同四月初过期。二月谈判伊始,公司就要求各级管理人员无限期取消四 月份之后的个人休假计划,随时待命以应付可能的罢工。已经在SBC 服务了二十五年 的Kym 一直老神在在:“这不过几年一度例行公事罢了。每次劳资谈判都要来这么场 演习,真罢工可没那么容易。”Kym 曾辗转公司中许多部门,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 都经过,是那种战场上远远听到枪炮声就能判断出该不该卧倒的老兵。她以前做经理 时手下曾管过工会分区主席,也经历过上一次罢工。以她的资历,说出话自然有份量。 加上公司谈判通报一直给人对达成协议充满信心的感觉,办公室里人心很快稳定下来。 谁曾想到了前天形势突然急转直下,昨天工会发出二十四小时罢工通牒,今天则发出 罢工总动员,令大家震惊不已,连Kym都跌破眼镜。   办公室乱哄哄议论纷纷,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与Kym匆匆拥抱辞行倒也免去了 悲悲切切。Kym一再叮咛要我记得给她发伊妹儿(E-Mail),她可不保证新岗位能收 到并回信。她又记下了我家里的电话号码,说安顿下来晚上就给我打电话,要我准备 好半打手帕以便听她哭诉时陪着一洒同情泪。   五月二十日 星期四   早上照例七点半来到公司。坐在座位上,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这才意识到Kym 已经飞往沙加缅度,用她的话说“约会大明星州长阿诺·施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魔鬼终结者(Terminater)》、《真实的谎言(Ture Lies)》 等巨片的男主角)”去了。她总是那么乐观。平日她和我都算到办公室早的,每天我 一到她就会来打声招呼,然后就坐在我的小隔间东拉西扯几分钟。这人是个见面熟, 说来她调到我们部门还不到一年,可她一来我们就很快建立起了友谊。我习惯每天到 办公室就给丈夫打个电话报声平安,Kym每次见了都调笑我,做个鬼脸嗲声嗲气怪腔 怪调地假装我和丈夫说话:“亲爱的(Honey )!咂、咂、咂、咂……”末尾还不忘 装出电话中亲吻的声音。今天少了她的骚扰,难怪有点空落落的。   我的老板属于早鸟一族,通常总是全办公楼第一个到的。今天他的办公室却黑灯 熄火门户紧闭,原来他提前一天去新岗位报到熟悉环境去了。昨天他临下班前的最后 一刻安排我代理系统支持组的技术总监,因为该组现任技术总监罢工期间将奔赴临时 岗位。我原是软件开发组的技术总监,临危受命接管全新领域,赶鸭子上架心里实在 没底。今天趁现任离开前的几个小时忙着交接,能了解多少就算多少罢,剩下的只有 修行在个人了。   系统支持组的正式雇员统统被派出“救火”,留下的除一人外都是合同雇员。召 集组里的留守人员开了个短会,明确了各人的项目日期、责任目标等等,还算顺利。 及至需要公司其它部门的支持开始联系时,才发现到处找不到人。平日系统支持组的 联系对象现在大多被安排了罢工临时岗位,只留下维持公司最基本运转的人员支持生 死攸关的项目,而我们的项目不在其列。这是新工作给我的下马威。   接下来是和客户的联席会议。我们的客户是SBC内部的电话黄页部,我们信息技 术(IT)部负责开发维护其网络版黄页www.SMARTpages.com。因为电话黄页部独立经 营,其工人属不同的工会并有单独的劳资合同,该部成了SBC内为数极微的未卷入罢 工风潮的部门,其管理人员自然也不必受工作七天十二小时之苦。会上我们解释了受 罢工影响项目将延期完成,但我们会尽全力减小损失云云。客户虽不尽满意,却也深 表理解与同情,毕竟是SBC内部的自己人嘛。   今天几个同事提前上岗熟悉环境,其中就有那位没卖出公民权的大个子老美。他 利用工间休息打电话来办公室抱怨:“这里停车场车位不够,工头儿通知我们带足硬 币,停在街边的投币停车处。亏公司想得出!”是呵,一次投币最多也就能停两小时, 这意味着他们一天进进出出将要通过罢工工人纠察队的封锁线至少五六次去投币。公 司一方面警告大家尽量不要通过封锁线外出吃午饭以避免危险冲突, 这另一方面又 ……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时间匆匆,一看表已是下午四点半。四下一望办公室里的人寥寥无几,大家多半 都提前个把小时下班做战前准备去了。想想自己已经工作了八小时,算够以身作则了。 放下手中的活儿也离开办公室,反正工作永远做不完,况且明天要开始干十二个小时 了。说忙里偷闲也好,说战前放松也罢,下一个八小时工作日还不知何期呢。   虽然工会的罢工动员中声明罢工为期四天,工人们将于下周二凌晨十二时一分返 回工作岗位,可谁知道呢。Kym 接到的出差上岗通知中就要求他们打点好三十天的行 装,不要期望四天之后就能回家。看样子公司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各种猜测说法沸 沸扬扬。有人说公司在劳资达成协议之前有权拒绝工人返回工作岗位,这样一来工人 将损失停工期间全部工资福利。另有人说工会也许改变主意到了星期二又不回来了。 还有人说这都是劳资双方的谈判技巧。谈判桌上,虚虚实实,各怀策略。谈判桌下, 各自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外人难猜。   回家同家人共进“最后的晚餐”。饭桌上小儿子喋喋不休一如既往。若在平时巴 不得他闭上嘴巴,今天却觉得听他的童言童语真是种享受。明天下班回家时他说不定 已经进入梦乡了。下个月就是他的四岁生日,赶上这场罢工也不敢发出派对邀请,万 一罢工不结束我们不准休假,哪怕半天也不行。唉,只盼着这七天十二小时快快结束 吧。   儿子睡前的最后一项是练琴。他在YAMAHA音乐学校的班里年龄最小,钢琴却弹得 不错。上周才学完了第一册书,捧回结业证和一个大奖杯,让妈妈我笑得合不拢嘴, 每天的督促辅导没有白费。现在他刚刚开始第二册书,正是关键时刻。我对丈夫的辅 导能力持保留态度,但愿罢工别耽误了孩子才好。   等小儿子睡了打开电脑上网查看有无新动向。公司和工会在自己的网站上各执一 辞。看公司的网站,刊登着总裁致全体管理人员的信,口气强硬地表示了对工会的失 望,并且一一列出SBC 拿到谈判桌上的合同提案,说已经对工会做了许多让步。提案 包括未来五年每年工资涨幅,鉴于健保成本高涨建议适当增加员工共同付款(co-pay) 但仍保持零月费,对下岗工人保证提供本州内的就业机会,等等。看起来蛮合理,比 我们管理人员的福利还强。就说健保吧,我们的共同付款高于公司给工会的建议不说, 每月还要缴一两百美元的月费,公司说裁员就得走人别奢望什么就业保证更别提州内。 再看工会网站,口气完全相反,工会主席指责公司谈判毫无诚意。网站上提出SBC总 裁的年收入算来每秒钟就能挣1.25美元,却要每小时挣几美元的工人从羞涩的腰包中 掏钱增加健保共同付款。SBC为降低成本将工作机会移往海外包括印度、菲律宾等地, 致使工人过去三年内失去了两万九千个工作。林林总总,看起来也不无道理。分不清 孰是孰非,总之是劳资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怪谈判破裂酿成罢工。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早上起来一打开电视,画面上正是第四台新闻在报导SBC工人走上街头罢工示威 的场面,好像专门提醒我今天是正式罢工的第一天。   开车上班路上听收音机早间新闻,又是在讲SBC罢工。看样子这场罢工影响还真 不小,竟抢了最近充斥媒体的伊拉克战事及美军虐俘丑闻的风头。滑稽的是新闻中间 插播的居然是SBC的广告,听起来象是公司有意在与工会打擂台。   到了公司,办公楼外面并没有工人纠察队,于是心情放松了许多。我所在的办公 楼位于著名的巴沙迪那古城(Old Town Pasadena),就在科罗拉多大道上的闹市区。 享誉全美的玫瑰花车大游行每年元旦就从我们办公室的大落地窗下经过,那时同事们 都得意地把我们的办公室称为大包厢,要知道有这种视野的看台就算在室外极简易也 要几十上百美元一张票呢。谁也没料到这得天独厚的位置在罢工时又另有妙处。我们 的办公室在一家名牌服装店楼上,又没有SBC 的明显标志,工人兄弟们大概根本就不 知道SBC 还有这么个秘密所在,自然也就不会来设置封锁线。再说这间办公楼里没有 工会工人,体会不到劳资冲突的白热激烈,于是成了为数不多的幸运工作点之一。   近在几百米之外的SBC大楼可就截然不同,楼顶巨大的蓝色SBC标志想藏都藏不住。 上班路上有意绕道开车经过那所大楼探个虚实。只见原来在楼内工作的工人们已聚集 在楼外组成纠察队设置封锁线。黄色警告胶带围绕大楼一圈拦住各个入口,正门前则 是人墙,看来管理人员要通过封锁线上岗绝非易事。还有几十个人举着牌子在街上示 威。过往的车辆不时有人按响喇叭,与其说表示支持罢工,倒不如说起哄居多。这里 的工人们看上去还算平和,听说有些地方就很可怕。Kym提起过上次罢工临时替岗的 管理人员甚至有人的汽车惨遭涂鸦,令前往陌生岗位的同事们战战兢兢。   到公司顾不上喘气就连忙给丈夫打电话报平安。丈夫在美国太空总署喷气推进实 验室(JPL )工作。他在电话中兴奋地告诉我他今天发现他们单位的大院内居然也有 个SBC 的小楼,是四个人在楼外举牌示威才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站点大概是专门支 持JPL的电话系统的,SBC还真是无所不在。想象这区区四人举牌子游行的样子,不免 好笑。   一天的忙碌工作从检查网络系统健康开始,这是老板和系统支持组的技术总监临 行前都特别交代过的。仔细分析了所有系统指标,看起来网络运行一切正常,没有欺 生的迹象,我松了口气。   上午老板打来电话,说是闲极无聊。他的岗位是接线员,根据服务订单将跳线接 到不同终端。他们那里安排了二十个人,一天才收到十张订单,更甭提只有三套工具, 也就是说什么时候都至少有十七个人闲着。他没活儿干打盹,一觉醒来发现一屋子人 还是在大眼瞪小眼等订单。虽然他说话不无夸张,可大致也就是那情况罢。今天他实 在憋不下去,溜出来给办公室的留守人员挨个打电话,说是解闷儿,其实我知道他多 少有点放心不下这里的一大摊事。得知我们一切正常,老板才挂了电话。   在网络安装工岗位顶班的一位同事来电话说,他们那里一大堆服务订单,可是没 一个人干活。原来他们接受了一整套的安装培训,技术娴熟,却唯独没有受训如何读 订单。现在十几个人守着订单不会读,只好停工。公司百密终有一疏。   罢工期间公司每天给加班的管理人员提供十五美元的午餐补贴,但提醒大家如果 办公楼有餐厅就在餐厅用餐,否则有可能就叫外卖,尽量避免进出与工人发生冲突。 我们这里因为不存在这危险,中午就去外面买了日本寿司。回来后听说同事中还是有 人不幸与工人短兵相接。原来他们几个人出去吃午饭路过SBC大楼,其中一位小姐与 旁边人嘀咕:“这些人罢工真够愚蠢……”话没说完,就发现愚蠢的是自己。眼前已 经站了一位壮硕魁梧的工会女工,给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还没等她回过神就举起数 字相机照下她的尊容将她列入黑名单,临了响当当撂下句“走着瞧”。看来公司的提 醒是有来由的。   全国劳资谈判暂时中止,谈判室外的冷战却还在继续,如火如荼。忙里偷闲看看 双方网站,内容都有更新。看公司的网站,就昨天工会的指责一一回应。说是过去三 年内减员两万九千人固然不错,可是与开辟海外工作机会没有半点关系,况且其中管 理人员和非管理人员都有,还包括退休辞职等等的自然减员,而真正被裁员的工会工 人只有约一千七百人,这里面更仅只不足四百人没机会应征公司内的其它工作。网站 上还公布了一家民调公司今天对四百五十个住家的电话抽样调查结果,声称十人中有 九人认为SBC 的健保提案是公平合理的。大概为瓦解工会人心,网站上提醒大家要知 道罢工三天之后工人损失的工资就超过了他们试图争取免除的健保共同付款的金额。 再看工会的网站,针锋相对。说是百分之九十三的受访者认为工人为抗议工作机会流 失海外而罢工是对的。工会罢工得到各界民众支持,有些地方连钢铁工人、邮递员、 汽车工人都纷纷加入声援。罢工也得到政界关注,不少国会议员联名致信SBC总裁。 正参加总统竞选的民主党参议员科瑞也写信给SBC总裁敦促公司与工会谈判保障雇佣 就业的长期增长。又嘲讽SBC正给各州长写信寻求支持,问接下来要找总统布希吗? 看到科瑞和布希都榜上有名,想不明白怎么好像劳资谈判扯进了总统竞选。   正在网上观战,电话铃响起。拿起听筒,对方一声哈啰让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是谁。 “这么快就把朋友忘啦?”原来是 Kym!疲惫的声音一点不象她。“我要累死了,腰 和胳膊都要折了……”没等她开始哭诉我就打断她:“你这家伙昨天到饭店怎么也不 给我打电话?害我一直担心。”接下来不容她解释,我就连珠炮似一个问题接一个问 题:几点到的?从机场怎么到的饭店?早晨上岗通过封锁线有没有遇到麻烦?干什么 活儿?有没有碰见熟人?……这下轮到Kym打断我了:“你容我一个一个慢慢回答好 不好?”她昨晚到了机场是朋友的女儿开车接她到饭店的。这朋友的女儿就是闹罢工 的工会成员,公私分明,昨天接朋友归接朋友,今天再兵戈相见。早上Kym和另外三 个外地派去的管理人员共乘一辆公司提供的车去上岗,车上醒目的SBC标志,简直象 个大靶子提醒工人纠察队:“向我开炮!”到了公司停车场,见到许多车被拦住。有 个倒霉的老妇,与SBC没半点关系,只因糊里糊涂开错路误入SBC停车场,被罢工工人 团团围住,把车擂得咚咚响。老妇从没见过这阵势,吓得直哭,情急之下打911报警 叫来了警察才突围。Kym的工作岗位在帐单收缴处,拆信处理付款,一天下来双手被 纸割了无数口子,付款单上血迹斑斑,手上缠满了邦迪创可贴。大家都累得饭量大增, 结果餐厅的饭不够吃的。   快下班时老板又给办公室的留守人员挨个打电话,仍旧抱怨一整天无所事事。看 来这世界真是不公平,忙的忙死,闲的闲死。   一天十二个小时,下班回到家,第一眼就看见大儿子在玩电脑网络游戏,激战正 酣。他已经上高中,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可从不见他花时间复习功课。美国的孩子 真够幸福,一天到晚除了玩还是玩。我忍不住唠叨:“你别老玩游戏,也看看书……” 没等我说完,儿子就把我推到厨房:“妈你一天够累的了,赶快吃饭吧别管我了。” 弄得我没脾气。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早晨六点多起来,发现丈夫昨晚趁我睡熟后已经把全家上周换下的三大筐脏衣服 都洗净叠好。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由地轻吻还在梦中的他。有如此体贴入微的丈 夫,此生足矣。   走去早餐室时经过书房,意外地见到大儿子已经起来了,又是坐在电脑前游戏冲 杀,这小子平时不起周末倒起得早。还没等我开始唠叨,儿子就站起来给我一个大大 的拥抱:“妈妈早!今天多保重,别太累了。”我眼睛不禁有些湿润,为儿子的善解 人意而感动,这个年龄的中学生能有这份心太难得了。真没想到他是这么粗中有细, 实在令做母亲的欣慰。   上班到公司冷冷清清,剩下的五六个留守人员先后来了,各自忙碌起来。合同雇 员周末不必加班,正式管理人员现在不说以一当十,至少也是以一当五。   罢工期间为方便联络,公司提供内部网络即时通(Instant Messenger),分配 在各地的同部门人员有空可以上网实时交流。我抽空登录,系统支持组的技术总监已 在线上。他发来短信,说他的岗位是客户服务代表,正受训销售DSL和行动电话。我 问他卖出多少,他说什么也没卖出去,并不失时机地向我兜售。可惜我家所在地的区 域电话属于竞争对手的地盘,无福享受SBC的DSL服务和员工折扣。   上午十点多忽然收到一个紧急伊妹儿,有新分工。紧张地按信中指示查看临时岗 位分配网站,“天啊!”我大叫起来,“我被重新分配到百多哩外的圣地亚哥(San Diego)查号台!”两个印度同事也收到了同样的分配。原来还以为公司照顾外籍人 士让我们全部留守,赶情是紧要关头当作秘密武器派到最前线。那些早得到通知可能 派到外地的人至少还可以准备一两个星期,我们却措手不及。信中说最快可能今天就 要去新岗位报到,让我们等进一步通知。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St. Louis)的一个 中国同事更惨,被紧急派往伊利诺州的底特律市(Detroit)。   一阵慌乱之后静下心来,想起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丈夫大吃一惊,不过还算镇 定,有条不紊地问我家里各项帐单有没有付清,各样日常用品放在哪儿,等等等等。 平时他可从不过问这些事, 整个一个“甩手掌柜”。我惊讶于丈夫的从容不迫,临危 不乱。一切都安排好后,他开始得意自己有先见之明洗了衣服,否则老婆到圣地亚哥 都没得行装。   最后的留守人员为我们饯行,下次一起吃午饭难说要到什么时候了。吃完饭用公 司的信用卡买单,反正每人有十五美元补贴。拿到收据,我不禁莞尔,只见最后一行 印着:“不必担心,快乐以待。”(Don't worry. Be happy.)简直再适合眼前的境 地不过了,我快乐起来。   吃过饭回到公司再查伊妹儿看通知,哇!峰回路转,我们又被改派三十哩外的梵 奈斯(Van Nuys)。虽然还是查号台,并且要求我们立刻前去报到,但至少不用去圣 地亚哥住旅馆了。这一天几度风云突变,象坐云霄飞车,一颗心起起落落……   我和两个同事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放下手中的活儿匆匆上路,不到半小时到了梵 奈斯。老远就看见SBC楼前工人们举着牌子高呼:“罢工!回家!” 纠察队挡住停车 场入口,并鼓动过往车辆鸣笛。我们遵照公司指示告诉他们我们是在职管理人员被派 来顶班的,并非自愿,工人们没怎么为难我们就放行了。   报到后门卫给我们每人的工作证上贴了一枚圆型小贴纸,表明我们是在职管理人 员,说每天进出时出示给工人纠察队就不会受阻。这真有意思,看来工会与公司颇有 默契。想来工会知道我们这些人是奉命行事,别无选择。封锁线主要针对那些公司花 钱从外面雇来救急,罢工一结束就走人的临时工,还有那些退休临时返聘的人。这些 趁罢工挣钱者被工会称为“工贼”,进出麻烦大了。   走进查号台工作大厅,偌大的屋子空了一大半。许多昨天就开始来顶班的人正在 忙碌。带工的头儿也称督导简单介绍了一下查询终端,交代了一下特殊键盘的用法, 五分钟后我们就开始戴上耳机话筒进入实战。   接进第一个查询电话极紧张,“哪个城市?请问要查什么地方?”手忙脚乱输入, 满屏幕的查找结果映入眼帘,告诫自己别紧张别紧张。忙乱中忘了说话,直到对方以 为断线“喂喂”几声我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的同时总算找到正确记录,按键将号码 由自动语音送出。第二个电话马上就接进来,自动语音问“哪个城市?”对方一开始 说话我就要键入城市名,然后接着问“查什么地方?”……找不到或有其它困难按一 个特殊键就将电话转给督导,下一个电话又接进来。就这样象上了发条,送出一个号 码立刻接进一个电话,没有半秒钟喘气时间。真恨不得接线员岗位的同胞们接错线把 打进查号台的线路通通切断。   两个小时不到我就几乎崩溃,好不容易送出号码之后不足半秒还没接进下一个电 话,手疾眼快按下暂停键喝两口水。然后按键恢复工作,“哪个城市?”下一轮战斗 又开始了。查号台劳动强度之高,不来体验一下绝对无法想象。我不由对这里的工人 兄弟姐妹产生敬佩之情,这实在不是常人干的活儿,他们的工资涨再多也不过分。   一下午接进的查询电话,大概有几百,问什么的都有,能接触全国各地的各种人 也挺有趣。有人语带无助:“圣地亚哥随便一个锁匠的电话号码都行,我的车钥匙锁 在车里急需找锁匠帮忙开锁。”我边迅速输入城市“圣地亚哥”及名称“锁匠”边安 慰他不要着急。“随便”容易,满屏的锁匠号码中随便选一个就按下送出键,但愿能 帮上这位老兄的忙。有人查洛杉矶警察局西南分区监狱,找不到转给督导。有人查拉 斯维加斯赌场,有人查纽约一家夜总会,有人查某医院急诊室……形形色色。绝大多 数查商业电话,也有小部分查住宅电话。找餐馆的不少,大概周末都出去打牙祭。找 电影院的听声音大多是中学生的年纪。   有的电话一接进来就怒气冲冲:“我已经打过四次了,每次不是被挂断就是给错 号码。”我只好赶快替不知哪位惹祸的同仁连声抱歉,然后立刻很有自知之明地按键 转给督导,我可不想第五次再送出个错号损坏SBC声誉。我猜大概我也没少惹祸送错 号让别人给我当替罪羊。这样的抱怨电话不止一个,可见罢工还是影响到了SBC的服 务质量。于是我每次接进电话就先和声细气地声明:“对不起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有什么不周请多包涵。”客户都很通情达理,马上说“没关系你慢慢查”。有好心的 还加上一句“祝贺你找到新工作”,让我啼笑皆非,看来这位不太关心新闻。关心新 闻的倒真有一个,电话一接通头一句就问:“你们不是罢工了吗?”我笑了:“对呀, 我是来顶班的,今天第一天。”运气好一下就查到:“号码来了。”对方连声称赞: “你查得真够快的。谢谢!祝你好运!”我欣慰地按键送出号码。   有位印度同事有点口音。电话接进来,对方敏感地问:“你是在印度服务吗?” 看来工会的宣传颇有成效,他们一直指责SBC为降低成本将工作机会移往海外包括印 度等地。   到了安排给我的半小时晚餐时间,来到餐厅只剩下一点玉米片,连残羹剩饭都谈 不上。同事们连声抱怨:“让我们周末义务劳动十二小时也就罢了,还不管饱,公司 简直抠门到家了!”   饥肠辘辘地回到工作大厅,接进的电话好象都跟吃有关,什么披萨饼、中餐馆、 这个鸡那个鱼……不断地提醒我咕咕叫的肚子现在是晚饭时间。尤其是查披萨屋 (Pizza Hut)和多米诺披萨(Domino's Pizza)的不计其数,好象全世界都在吃披 萨。要是披萨屋的股票上市,我一定大买特买,不发才怪。   很多电话打来背景声音嘈杂,根本听不清要查什么。难怪同事戏谑地总结:“打 查号台的最佳时间就是在你吼孩子、听摇滚乐、吵架,或试图把猫轰出房间的时候。”   半天下来,累得精疲力尽,好不容易下班了。回家正好到了该给公公、婆婆和爸 爸、妈妈打电话的时间。他们远在地球那端,为解相思,我们每星期六晚上都打越洋 长途与在武汉的公公、婆婆和北京的爸爸、妈妈聊上个把小时。今天丈夫接通了电话, 我却累得说不出声。他先添油加醋地汇报了我们公司罢工的情况,当然省略掉有可能 引起老人们担心的部分。等他说得差不多,我也稍稍缓过劲儿,这才加入了通话。爸 爸、妈妈听罢心领神会,总结性地用他们那个时代的名词一语概括:“这就是干部下 放劳动嘛。”   挂断电话,我索性躺在地毯上,感觉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要说查号台并不 是体力活,身体没多么累,只是那高度紧张搞得人不由自主全身绷紧,现在一放松下 来,就想躺倒。   挣扎着洗漱之后,终于把自己放平在床上。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早上匆匆忙忙用罢早餐不到七点就上了路,高速公路上空空如也。是啊,谁星期 天这么大早爬起来呀。收音机新闻又在播报SBC罢工的消息。   路上畅通无阻,三十哩半个小时就到了。工人纠察队挡住停车场入口,我挥了挥 有在职管理人员贴纸的工作证,他们就放我进去了,并告诉我明天要走后面给我们留 的特别入口。   进了楼才知道公司提供了早餐甜甜圈什么的。早知如此就在家省了早餐多睡会儿 了。   今天有人来增援,加上星期天话务量相对较小,感觉比昨天轻松了不少。经过昨 天的练习,对键盘熟悉多了,开始能应对自如。每通查询电话之间大致有个几十秒的 间隔,有点喘气的机会。尽管也还是很忙,倒不至于让人崩溃。   接进的电话仍大部分都在南加州,个别外州打进来的有时会让人措手不及,因为 很容易忘记换州查找,况且我地理这么差到现在还没记住美国所有州的缩写。早上一 位客户查田纳西州孟菲斯(Memphis)的一家餐馆,却记不清餐馆名字怎么拼。我和 她一起试来试去,竟然找到了。她激动不已:“对对对就是这家。真不敢相信我居然 会拼它的名字了!”这是个又长又怪的名字,听起来她挺自豪,我当然也很自豪。后 来又有个查宾西法尼亚州一户住家电话的,稍费工夫也找到了。比起昨天来,今天转 给督导的电话微乎其微,我感觉越来越专业了。   查号多了,我也摸出了不少小窍门。比如有人要查某城市的电话区号,但我们的 查询系统没有这项功能。我灵机一动,查该城市姓史密斯(Smith)的住宅电话。美 国的史密斯就象中国的赵钱孙李,每个城市一定都有,看看他们家的电话区号自然就 知道的该城市的区号。工作中还发现了很多速查键,比如PH查披萨屋(Pizza Hut), BA查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等等。这样一来,键入查找速度大大增快。   查询电话依然五花八门。很有几个查洛杉矶的监狱的,给人感觉似乎洛市十有八 九都给关着,莫名其妙。一位老妇查洛市警局,我告诉她号码,她几分不满地说: “我刚才查也是这个号码,打过去老是留言,我想找个有人接的电话。”警局常务办 公室星期天不上班,这我可没办法,我倒是想让他们陪我们加班可惜管不了那么宽, 只好回答老妇:“对不起,如果是紧急情况请您拨911。”同事竟然接进一个查召妓 热线的,不好应付立刻转给督导,依我看倒该给他个警局号码。   还有些查询不着边际。电话进来是个小男孩稚气的声音:“现在几点?”到下午 又是同样声音:“现在几点?”这么多查号员他居然两次撞到我,可见今天不知打了 多少次,一定在家闷坏了在数钟点。打查号台问时间的不止这个小男孩,有个电话问: “明尼苏达州现在几点?”老天,凭我这点地理知识,我哪知道那里同加州时差多少。 虽然报时不属于查号台服务范围,我还是想帮个忙。问了好几个同事才搞明白,看样 子老美土生土长美国地理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还有个有趣的电话问:“球赛几点结 束?”猜想大概是指今晚洛杉矶湖人篮球队的比赛。我不是球迷,连他们跟谁打都搞 不清楚,再说就算是球迷给关在楼里十二个小时也顾不上球赛了。   问时间的还不算太出格。有位老兄不问号码却问:“你们每小时挣多少钱?”我 只好礼貌地说:“对不起我无法回答。”于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噢,我只是好奇你 们为什么罢工。”   有个电话打进来二话不说就一顿数落:“你们到底会不会查?干不了就别干,笨 蛋!”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砰地挂断,不知他之前受了什么委屈。也难怪,临时上 岗的服务质量参差不齐。就说我邻座的那位老姐吧,十通电话进来至少两三通会听她 说:“从来没听说过这地儿。”“你八成记错了,要不我怎么找不到。”要就是“我 这儿列着一大堆号码,你到底要哪个?”甚至还对客户多嘴多舌:“工人都罢工了, 他们是领时薪的。我可不是,我是管理人员临时来替班的,我领年薪。实话告诉你吧, 这活儿真是‘牛屎’活儿,不是人干的……”管理人员有什么了不起,这种话也能对 客户讲,简直太过分。   工间休息和两个同事出楼透透气,忽然异想天开想去会会罢工工人,于是勇敢地 走到纠察队的封锁线示威处。我们上来就表示对他们的理解同情。工人们对我们在职 管理人员并没什么敌意,很快就聊得热络起来。他们对我们表示了更大的同情:“你 们真够可怜的,工作七天十二小时没半点加班费,我们如果加班还有一倍半周末两倍 的加班费呢。公司说裁员就裁员也没个工会保护你们,连罢工的权利都没有。”看来 我们的苦衷工人们全知道,让我们感动得一塌糊涂。   一位工会会员手里拿着厚厚一叠黑名单照片正一一过目,照片有人也有车,还有 车牌照特写。我的同事问她罢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她说抗议工作机会流失海外,并 且很有理论高度地说:“SBC把工作机会转移到印度、菲律宾等地,公司成本倒是降 低了,可对美国有好处吗?那里的工人可不给美国缴税。工作机会留给我们虽然工资 比海外工人高,SBC支出相对就高,但我们是美国的纳税人啊,为国家做贡献。否则 美国经济岂不是越来越糟?!”没想到工人们有如此爱国觉悟,令我刮目相看,肃然 起敬。   跟工人们讲起我们的劳动感受,一个老查号员说:“你们现在够幸福的了。当初 我加入SBC查号台的时候,哪有什么电脑查号。每人眼前桌上排开十来本厚厚的电话 黄页,有电话进来就赶快翻书,那才真叫体力活。”那种史前生活不敢想象。   下班前收到督导的通知:“大家一定注意到今天的话务量较少,尚有喘息机会。 但明天星期一将极为繁忙,话务量会比今天高得多,请大家做好充分心理准备。明天 要早到,工间休息时间也不会象今天这么灵活,将严格定好两次三十分钟的工间餐和 两次十五分钟休息。”   七点半终于熬过了十二小时下班了。路上收音机还是SBC罢工,新闻中说罢工影 响最大的是查号台的服务质量。有第一手体会,我一点不觉得奇怪。什么培训都没有, 什么服务要求也不说明,连枪都没见过就拉上战场,能有什么好质量。但愿明天更熟 练点儿罢。   回到家小儿子还没睡,一见到我就叽叽喳喳地汇报:“妈妈,我今天举牌牌了, 特别好玩。”弄得我一头雾水。丈夫得意洋洋地解释,原来他们今天下午到巴沙迪那 SBC大楼“慰问”工人纠察队去了。丈夫炫耀般地向我展示小儿子举着工会罢工抗议 SBC牌子的照片,照片上儿子天真地作着V形胜利手势。我差点晕倒,这真是后院起火。 丈夫说要不是他耐心劝阻,儿子就要把牌子举回家了,因为牌子上有他认识的“SBC”。 他一直逢人就说SBC是妈妈的公司,听上去好象他妈妈是董事大亨。不到四岁的儿子 哪知道牌子上写的是抗议“SBC”。   丈夫讲起下午的趣事。因为我不在家他们没事干,他就趁大儿子玩电脑游戏时带 了小儿子去SBC楼外看热闹。他摄像机、照相机全副武装,征得工会人员同意后又录 像又照相一通忙活。丈夫正在给一个工人拍照,那人的工友问丈夫是从哪儿来的,丈 夫楞了一下随口说:“中国。”工友大概误会以为丈夫是来访的中国记者,不无羡慕 地对同伴说:“哇噻!你老兄要出大名啦!都要上中国报纸了。”同伴颇为得意: “那当然。我已经上了洛杉矶时报(LA Times),下一步就走向世界了。”他自豪地 拿出报纸上他的大照片给丈夫看……   丈夫和小儿子激动不已滔滔不绝,我已经大打哈欠。赶快睡吧,明天又是漫长的 十二小时,而且还 “将极为繁忙”。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心想公司会和昨天一样提供早餐,所以只喝了一小碗牛奶就出门了。虽然与昨天 差不多时间上路,今天高速公路上可就拥挤多了。星期一总是一周中最繁忙的。还好 时间早塞车不算太严重,五十分钟开到了。工人纠察队一看我的在职管理人员贴纸挺 友善地放我进了停车场。停好车进了楼七点四十五,去餐厅转一圈大失所望,别说早 餐连水都没有,但愿今天早上没有那么多人查餐馆披萨什么的。   八点整上岗戴上耳机麦克风,就上了发条。据说星期一的话务量是一周中最高的, 电话一个接一个毫无间歇。好在慢慢对工作熟悉了,不再觉得那么困难。我决定记录 下今天的工作成绩,准备好一张白纸每接一通电话就画一道,每五个一组用第五道斜 线贯穿。成功查到的记在一栏,转给督导的记在一栏,转给西语服务的记在一栏,客 户取消查询的记在一栏。   正在工作时督导走过来按下我的暂停键,发给我一张条,上面指示我们遇到骚扰 电话立刻挂断。我没太理会,这两天好象没接到过骚扰电话。按键恢复工作,说曹操 曹操就到,不一会儿一个男子的声音:“请问小姐单身还是已婚?”这里是查号台耶, 有没有搞错,我立刻把他挂断。哼,八成是被自动语音“哪个城市”那甜美的声音迷 昏了头。   我今天似乎已经成了答话机器,工作没了新鲜感,也不太在意客户问了些什么。 倒是昨天才来增援的同事还保持着新鲜感,休息闲聊时交流些有趣的问题,象是有人 打电话到查号台专门问某个单词怎么拼。同事断言全美国就没人会拼写,要不怎么让 客户拼个城市名字或商家名字就没一个拼对的。   我给同事讲了一个我接的电话,每每想起就忍俊不禁。   一位女士问:“请问能给我一点特别的东西吗?”   “没问题,您想要什么?”   “一点特别的东西。”   “好,请告诉我商家的名字。”   “我要一点特别的东西。”   “可是您得给我商家的名字,我才能给您点特别的东西呀。”   “拜托!小姐,我已经告诉你三遍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半天我才弄明白这“一点特别的东西”(Something Special)是个家具店的名字。   同事也闹了不少诸如此类的笑话。   “哪个城市?”   “芝加哥。请问准确时间。”   “三点半。”   “我要准确时间。”   “我的手表可能慢一两分钟,不过基本上三点半。噢对不起,我忘记了您在不同 的时区,您的时间应该是五点半。”   “告诉你,先生,‘准确时间’是商家的名字,我需要查它的电话号码。你以为 查号台是干嘛的?!”   同事好不委屈,我当然知道查号台是干嘛的,可打电话来的人知道吗?明明不止 一个人问时间,谁知道您老先生这“准确时间”(Exact Time)不是时间?此一“时” 也, 彼一“时”也,蛮拧。   还有个电话也令人捧腹。   “哪个城市?”   “洛杉矶。在比华利大道上。”   “请问商家的名字。”   “在比华利大道上。”   “对不起,我们没有按街名查找的功能,只能按商家名字查找。”   “不是告诉你了吗?在、比、华、利、大、道、上!那就是商家的名字。”   见鬼,这美国的店名也真是千奇百怪,叫什么不好,偏叫个 “在比华利大道上” (On Beverly Blvd),最好赶快搬出比华利大道,免得跟查号员过不去。   这些真实的笑话将工作的紧张冲淡了许多。笑话闹多了,自然也学乖了。   “哪个城市?”   “德克萨斯州路易斯维尔(Lewisville)。你今天好吗?”   “很好,谢谢!”转念一想:“请问‘你今天好吗’(How Are You Today)是 个店名吗?”   “没错。请问店家电话号码。”   好险,差点又中圈套。幸好没太自作多情,不然岂不又要出丑。   午饭时间到了。和两个同事一起吃饭时,一位临时工坐到我们桌上搭话:“要是 罢工时间长点就好了。”“什么?!”一桌人错谔地盯住他。他看到我们胸前工作证 上的圆形小贴纸,自知失言站起来:“对不起坐错桌了。我以为你们也是临时工。” 我们跟他没什么仇,于是请他坐下聊聊,这样也可以了解不同侧面。他略显忧心地打 开了话匣子:“罢工一结束我就得走人。我已经失业几个月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份临 时工,能挣点钱付下月帐单……”唉,看来“工贼”也有他们的难处,完全不是人们 想象的那样只是为挣黑钱破坏罢工,我对他们不由心生同情。罢工,真是几家欢乐几 家愁。   三十分钟的午餐时间很快过去,又上岗了。没完没了地接进一个又一个电话,送 出一个又一个号码。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听到客户的声音,却 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手上机械地敲击键盘,也不知自己在敲什么;眼前屏幕上一行行 字母数字,全然看不懂。糟了,我连忙一回神将电话转给督导,同时迅速按下暂停键, 心里明白这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到了极限。一看表还有三分钟就到休息时间,开个小差 提前休息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电梯里遇到一个临时工,她也身体不适出去透气。没等我问她就告诉我:“公司 薪水不错,我们八小时内每小时16.5美元,八小时外算加班费每小时24.75美元,一 天十二个小时收入不薄。可就这样已经有两个临时工顶不住辞职了。我要不是急等钱 用也不干了,太累!”可不是吗,连续每天十二个小时高度紧张,谁都难免崩溃。   透了口气回来溜进餐厅。我的晚餐时间安排在六点以后,可吸取前两天饿肚子的 教训,知道到那时说不定又已经盘光碗净,还是现在趁中间休息先来垫点底吧。两个 印度同事也不约而同地溜来,我们相视大笑。这几天我们同进同出,被旁人戏称为连 体三胞胎,果然心有灵犀都变聪明了。   到了正式晚餐时间再来餐厅,不出所料饭菜所剩无几。餐厅师傅眼尖:“你们三 胞胎今天已经吃第三顿饭了。”心想我们倒是想吃第三顿呢,可也得有饭让我们吃啊。   “饭”后话务量一点没减,天晓得怎么这么多人这么晚还查号。   八点一到摘下耳机长舒一口气,漫长的十二个小时总算过去了。看看记录纸已经 密密麻麻画满了道,战果辉煌。不完全统计今天一天接了近千通电话,其中转给了督 导七十来通,大多是那些抱怨之前得到错号要求退款的,我搞不清怎么处理就立刻按 键转出去。   我的查询速度是平均每通电话处理时间四十四秒,自我感觉不错。听说通常查号 员大约平均每通电话三十秒,资深熟练者可达平均二十秒,顶尖记录平均十七秒,速 度之快真不可思议!据说SBC每通电话收费1.25美元,不曾证实。不管怎样,算算每 人每天接的上千通电话,SBC的收入着实可观。   下班时督导通知我们得到消息罢工今天午夜结束,我们明天可以回原岗位了。不 必再来查号台,这真令人喜出望外。万岁!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今天要上正常班了!心里莫名其妙地激动。   上班路上照例打开收音机,正在播联合包裹快递公司(UPS)的广告:“UPS将您 的邮件迅速寄往世界各地,象中国北京仅两天寄到……”中国的发展真让人刮目相看, 全世界那么多城市UPS单挑北京为例,让我作为中国人不无自豪。继而又想起几年前 的UPS罢工,恍如隔世,如今UPS已经稳定蓬勃发展,罢工则轮到了SBC。思绪忽东忽 西乱七八糟,大概是昨天神经紧张的后遗症。   到了办公室,倍感亲切,仿佛已经离开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的工作是这么美好, 以前的种种抱怨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派出的同事们今天都陆续回来,带回了各自的 故事。   接线员的工作程序是要先检查线上有无通话,没有通话才能插入接通DSL。同事 新手上岗,将测试仪搭上线,好象没有通话信号,自信地开始下一步,听筒里忽然传 来:“妈妈,好象电话线有点问题。”原来线上母女正在通话,同事吓得赶紧住手。   我正在抱怨昨天多么忙,大个子插进来:“至少你不会触电。我登梯爬高上几人 高的墙接线,无数次遭电击。”我哈哈大笑:“难怪你变得聪明多了。”他老兄卖公 民权未遂的故事已成了经典。   系统支持组的技术总监也回来了。他带回一个纪念品,是只绿色的纸板小手。他 是客户服务代表,接电话时有问题就举起小手求助督导。他说他们的工作室常常小手 林立成绿色海洋,督导焦头烂额。   我的老板说他们的岗位闹了半天根本没有那么闲,只因督导不熟悉业务,不知道 何处领服务订单,害大家无所事事。到了第二天末督导醒悟,一下领回了七十多份订 单,却又不知该怎么干。督导一问三不知,二十来人象无头苍蝇。后来老板看不下去, 毛遂自荐研读订单,制定工作流程,全组才忙碌有序起来。老板不无得意地说,到后 来组里人有的称他长官,有的称他军士。据他讲他们的订单百分之八十是DSL,只有 百分之二十是有线电话,看来有线电话可能真要成为夕阳工业了。   Kym是唯一一个还没回来的。她大概正在归途飞机上。与Kym同被发到沙加缅度的 另一位同事却意外地出现在办公室。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星期天就被提前“释放”回 家了。说来话长。她的工作与处理帐单付款的Kym相反,是向外分发帐单的。她处理 的是商业帐单,与薄薄的住宅帐单不同,每个商业客户的帐单都以箱计。她的任务是 手工处理那些无法自动处理的帐单,将每份分项帐单装进信封封好,再装入大箱打包, 将大箱搬到传送带上运出。星期五第一天双手就被纸割得伤痕累累,这且不说,繁重 的搬运工作对这位娇小玲珑的女生来说实在勉为其难,不过她还是挺住了。第二天星 期六不怎么忙,也许督导看到她前一天不堪重负的样子罢,安排她打扫工作间拖地, 她认为这不在帐单处理的工作职责范围就拒绝了。星期天她被派做质量检查,搬运工 作有增无减。检查好的帐单装箱打包后,每六箱一层装到平板车上,每车七层共四十 二大箱,几乎与她等高。她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将车拉到邮递室,再一箱箱卸车。他们 每两小时休息十五分钟,不到休息时间连厕所都不能上。规定在工作间里不许随便坐 下,她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不时累得瘫坐在地上。后来坚持不下去找到督导表示干不了 了,于是被提前“释放”。她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回到家对丈夫说哪怕被SBC开除也 只好认了,那活儿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大家交换着彼此的故事,互相比往日更亲近了。   正常时间下班,感觉真好。这是否还要感谢若干年前芝加哥工人大罢工争取来的 八小时工作制?虽然平常也时而加班偶尔甚至超过十二个小时,但与被强制每天工作 十二小时的感觉大不相同。   回家查电子信箱,有公公、婆婆发来的伊妹儿,关切地询问我的工作是否已恢复 正常,叮嘱我一定要注意休息,保重身体。来自地球另一端殷殷的牵挂,让我感觉被 浓浓的爱包围着,心中无限温暖。幸好罢工已经结束,也好回信对公公、婆婆有个交 代,让他们放心。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早上到办公室一上楼,第一眼就看到Kym站在楼梯口。仿佛久别重逢彼此紧紧拥 抱在一起。她夸张地说:“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见你!”   Kym讲了她干的“重体力”活。同提前“释放”的同事差不多,她也要搬运大量 信件。重复性的高强度上肢运动:拆信分检、扫描支票、输入金额……下肢则坐得发 麻。累得开饭就拼命吃。Kym说罢工再不结束她早晚会变成鸭梨状。她让我看了她的 督导发给他们的表扬信,信中高度赞扬了他们的敬业精神。他们那里有来自全国各地 的七十五名管理人员,四天之内处理了七十六万七千多付款邮件,为公司收进八千二 百多万美元。这数字真是惊人,要知道他们处理的仅是加州的付款啊!   从底特律回到圣路易斯的同事也打来了电话。他们星期六接到通知当晚就赶往底 特律。到机场一集合,大家面面相觑之后哄堂大笑——九个中国人,八个印度人,组 成了整齐的外籍兵团。他们的工作是在底特律的查号台。同事说她的督导告诉她通常 查号员要经过六个月培训,而他们只经过了两小时培训。我告诉她那比起我们是小巫 见大巫,我们只经过了五分钟“培训”就上岗了。她又慨叹人性懒惰:“告诉他们查 不到,他们宁可花五分钟时间争辩那家店绝对存在,因为从窗户就能看见它在街对面。 可他们却懒得花三分钟走过去省一块多钱查号费。”就因为如此SBC查号台才盈利丰 厚啊。   办公室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大家都兴奋地交流经验,有说不完的话。经过“战 争”的洗礼,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工作有了新的认识,格外珍惜。   SBC总裁发来伊妹儿感谢管理人员的辛勤加班出色工作。因为我们的努力,公司 在罢工期间正常运作,全部系统保持了99.99%的运行率!信中欢迎大家回到原工作岗 位,提醒我们劳资双方又融入同一个SBC大家庭中,号召我们同心协力共建SBC云云。   公司和工会终于达成了意向性协议。确切说协议在昨天凌晨罢工结束时就达成了, 只是今天我才有空看看细则。劳资双方各有妥协。SBC让步答应未来五年每年给工人 涨工资2.3%并加几百元奖金,退休金五年共涨13%,并保证现有工会工人在本州内的 工作。工会同意SBC 提出的增加健保共同付款额的提案并仍保持零月费……   谢天谢地!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罢工终于以大团圆的结局收场,圆满落幕,皆大欢 喜。   ·二零零四年五月记于美国加州洛杉矶县·   后记:   六月十四日收到公司总裁寄给每位参加替岗的管理人员的信,每人补发五百美元 津贴,并额外追加一天带薪假。